作者: 發布時間:2025-11-24 點擊數:435

2025年11月9日,由中國總會計師協會(以下簡稱中總協)主辦,《中國管理會計》雜志、中國財經出版傳媒集團、上海國家會計學院協辦的2025管理會計論壇在北京成功舉辦。來自政府部門、大型國有企業、頭部民營企業、管理會計業界學界的領導專家,以及會員單位代表和征文作者近400人齊聚一堂,聚焦“復雜環境下企業戰略與管理創新”助力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中總協副會長、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許定波以“當前的宏觀挑戰與管理會計創新”為題展開演講。主要內容如下:
很高興有機會和大家在一起討論中國經濟面臨的宏觀挑戰和管理會計的創新。最近有一個消息,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今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給了約爾?莫克爾(Joel Mokyr)、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與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以表彰他們對“創新驅動型經濟增長”的闡釋。這三個人的文章我原來都看過,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會得諾貝爾獎,因為他們研究的問題和主要結論熊彼特在1912年發表的《經濟發展理論》中就提出來了。“創新驅動型經濟增長”主要是兩點,一是如何把技術進步轉化為經濟增長,二是通過“創新性的破壞”實現持續增長,這三個學者認為創新性的破壞對企業和經濟的發展很重要。雖說這些理論不是他們的原創,但是對當前的中國與全球經濟還是很有指導意義。
西方國家是怎么樣通過破壞來實現經濟增長的?一個非常簡單的機制就是經濟周期。從1978年到2024年,美國共經歷了四次經濟危機,其中有三次是非常嚴重的經濟衰退。2008年全面爆發的次貸危機被認為是1929年以來美國最嚴重的經濟危機,而且影響了全球經濟。2008年年初,美國經濟開始大幅度下滑,但是只過了一年多就開始復蘇。值得我們深思的是,我們這次經濟調整花了多長時間?我們總說要保證經濟穩定增長,避免大幅度的波動,但是其實通過破壞性經濟調整,在快速調整中創新,是一種值得參考的方式,可能對我們經濟調整的代價更低。
從1978年到現在,中國的實際GDP沒有出現過負增長。比較傳統的經濟危機的定義是連續兩個季度的GDP下降,所以在過去四十多年中國其實沒有經歷過傳統意義上的“經濟危機”。這是我們的優勢,但也是一個遺憾,我們沒有通過美國這樣的經濟衰退逼著一些企業退出,通過破壞和創新讓一些新的產業更快成長。
中國經濟是否真的能夠完全避免經濟周期?西方學者認為經濟周期不可避免,我們過去幾十年一件令人自豪的事是通過計劃與市場相結合避免了經濟危機。但是從深層來分析,中國的經濟周期其實也在以另外一種方式發生。
2024年,中國所有上市公司凈利潤變化率均值同比下降了66.75%,但是中國所有上市公司利潤加在一起,2024年和2023年相比只下降了3%。這說明中國現在有一大批企業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但是也有很多企業的利潤在高速增長。我今年1月1日寫了一首詩,中間一句是“半江流水半江冰”,也可以用來形容當前的中國經濟。一個好消息是,從今年前三季度的數據可以看到,中國所有上市公司的凈利潤今年平均增長了9.55%,所有上市公司的總利潤增長了5.44%。經過四、五年的經濟調整,我們終于看到了全面復蘇的曙光。
我們再看看中國經濟的其他宏觀挑戰。
最近幾年,貿易戰一直是我們一個很大的麻煩。但是在過去二、三十年,中國的貿易出口并沒有下降,反而一直在穩定增長,所以貿易戰對我們的危害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大。但是貿易戰開始后發生的很多變化值得中國企業關注,這些變化正在逼著中國企業創新,包括管理會計的創新。一個重要變化是中國對美國的貨物出口。今年的前10個月,我們向美國的出口下降了17.8%,我們從美國的進口下降了12.6%。雖然中國的對外貿易總體沒有下降,但是和美國的貿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2024年中國最大的出口目的地是東盟,占總出口的比重是16%,美國占15%,歐盟占15%,中國香港占8%,日本占4%。短短10個月發生了顯著變化,今年中國向東盟國家的出口比例已經增長到18%,美國從15%下降到了11%。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特朗普今年4月推出新的貿易政策以后變化更加顯著,10月份中國向美國的出口同比下降了25%,向歐盟的出口同比上升了0.9%。中國企業產業鏈在全球的重組是一個巨大挑戰,也需要企業的不斷創新。
還有一個挑戰是中國企業現金流的惡化。我把所有A股上市公司的應收款周轉天數進行了分析。以年營業收入為基數,2021年中國企業的應收款周轉天數只有86天,2024年增加到101天。剛剛中石油的領導講他們的現金流很好,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平均來講,中國企業現金流的情況在變差,很大的原因是錢收不回來。
大家再看一個問題,企業出廠價格PPI的下降。過去三年多,除了2022年第二季度和2023年第四季度PPI環比上升之外,每個季度PPI都在下降。PPI下降直接影響企業的利潤:由于目前總體利潤水平比較低,出廠價格下降1%,可能利潤的杠桿有七、八倍,甚至十倍,也就是說生產企業出廠價格下降1%的時候,利潤可能下降8%、10%。中國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也在下降,但是對中國經濟危害更大的是PPI的下降。從人民銀行的數據來看,中國的貨幣供應一直在跟著實際GDP同步增長,貨幣供應好像是沒有問題。那么物價長期下跌的原因在哪里?弗里德曼說過“通貨膨脹永遠是一個貨幣現象”,物價下降當然也與貨幣政策有關。
回到一個古老的經濟學公式Fisher Equation(費雪方程式):P*Y=M*V,左邊是一個經濟體的平均物價乘上實際產出,這是名義GDP,右邊是貨幣的供應量乘上貨幣的平均周轉速度。我們現在的問題是雖然M和實際GDP同步增長,但是P在下降,答案當然是貨幣的周轉速度在下降。我做了一個最簡單的估算來看貨幣的周轉速度變化。在2019年12月這個季度,每一塊錢在市場流動了0.142次,到今年的9月份這個季度,每一塊錢在市場只周轉0.106次,下降了25.4%。2025年第一季度的情況更糟糕,下降了31%。所以,若要讓中國的PPI不下降、CPI不下降,我們的貨幣供應只跟著實際GDP同步增長就遠遠不夠了!現在宏觀經濟的一個核心問題是要把物價下降的預期扭轉過來。
我們再看看美國過去幾十年的貨幣政策變化。2000年美國經濟出問題之前,它的聯邦基金利率是7%左右,股市泡沫破裂之后,大幅度下降到了大概1%左右。后來經濟不錯的時候,又上升到5%。2008年次貸危機全面爆發以后,快速降到幾乎零利率。2019年又上升到2.5%,然后新冠爆發,又降到零利率。我們現在有很多官員和學者說美國的政策多么糟糕,利率這么大起大落,但是我們反過來想想,咱們能不能從中學習一點東西?我們的利息政策,貨幣供應是不是可以更加靈活、更加主動一點?
我們有一個重要的優勢,當然同時也是一個需要擔心的問題,這就是中國巨大的制造業產能。按照世界銀行的估計,2024年中國制造業產能是美國的2倍,如果按照實際購買力折算的話,比我們主要競爭對手的總和都要大。有這么大的產能,如果內部的需求沒有跟上來,就只能把剩余產能用于向其他國家出口,那會把全世界大多數國家都變成我們貿易的敵人。
制造業產能提升的主要原因是中國的高端制造越來越強大,制造業的研發投入和創新也越來越多。中國企業沒有躺平。我來向大家介紹一家規模不大的上市公司——四方光電,董事長熊友輝是我的學生。這家企業把智能氣體傳感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產品出口至八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把PM2.5傳感器產品做成了全球市場占有率排名第一,他們用實踐證明“低成本”與“高技術”發展可以并行不悖。其核心在于構建“市場需求+產業體系+人才優勢”的組合式發展路徑。他們把激光器模組的單位直接采購成本,從2013年的15元降低到2024年自主自動化生產的3.5元,環境傳感器的毛利率維持在35%,這在制造業中是很不容易的。
樓繼偉部長剛才講到了打破企業邊界的管理會計。一個國家是一個平臺,企業也可以是一個平臺,平臺可以吸引和利用內外部資源。學術研究發現,平臺的提供方可以拿到這個生態體系價值創造的50%。平臺的成功需要具備兩個功能,一個是賦能,另一個是控制。從數據來看,蘋果真的拿到了生態體系價值的50%。我和中歐其他幾位教授做了兩個關于海爾平臺的研究,我們發現海爾的賦能就是它的供應鏈。把中國視為一個平臺,我們最大的賦能功能就是擁有全世界最完善,而且是短期不可能被打垮的供應鏈體系。
我們還研究了各類用戶在海爾平臺中發揮的作用。海爾將用戶分為交易用戶、交互用戶和終身用戶,什么用戶對你最重要?我們的研究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結論,海爾的交互用戶增長對平臺參與者的收入和利潤增長的貢獻最重要,而且當你能把交互用戶轉化成終身用戶的時候,你的利潤增長就更加顯著。我覺得咱們管理會計學術界和實務界下一步要多研究這樣的問題,要從概念深入到機制設計的機理。
中國企業還做了很多有意思的管理會計創新。根據Banker和Datar的理論,無論是業績評價還是激勵機制,只有采用靈敏度高和精確度高的指標才會有效。所以我在課堂里一直和學生們講,對研發和創新部門的評價和激勵要少用客觀指標。《中國管理會計》雜志發表了網易集團阮良的文章,網易把產品研發分為兩個階段,從0到1和從1到N,前者要多用主觀指標,后者可以用客觀指標。這就發展了管理會計的傳統理論。
中國經濟的出路是創新,而且創新就在我們身邊發生。我原來在GE做咨詢的時候,非常佩服GE的6-Sigma質量管理體系,生產100萬件產品只有3.4件次品。前年我到寧德時代上課,發現他們現在的質量控制標準已經提升到每十億件產品1到3件的故障率。
中央提出的“十五五”規劃建議里有相當多的篇幅是關于創新,中國企業的創新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蘋果從2014年開始研究造車,最多的時候有5000人參與這個項目,做了10年,但是去年停止了。小米是2021年開始造車,去年就做成了。雷軍說,如果不是遭遇美國制裁這樣巨大的沖擊,小米肯定不會進軍這樣復雜的行業。在巨大的宏觀挑戰下,中國企業在創新,中國的企業有希望,我們對中國經濟要有信心。我相信過五年回頭再看,中國企業最難熬的時候就是現在,對中國經濟進一步發展最重要的也是我們現在的創新。
謝謝大家!